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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拉斯加的二三事:他們總是嬉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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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「他們嘻鬧、唱歌、調皮搗蛋,工廠氣氛總是鬧哄哄的,卸下工作服之後,也是在院子裡玩套鐵環遊戲、抽菸、喝啤酒,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,他們總是嬉鬧,總是說笑,總是。」

 

  很多人都好奇,阿拉斯加是個什麼樣子的地方?說真的,我無法回答得理直氣壯,因為在那裡只待上不到100天,而且僅於阿拉斯加的總面積約153萬平方公里(莫約42.5個台灣大小)之中的一個小小鎮上,做著一級產業的簡單工作(沒錯!就是很夯的打工旅遊),我在6-9月停留,當地氣候和台灣一樣為夏天,感覺大概像是我們的冬季不帶寒流,遠山及路邊都還留有一點融雪,完全是個避暑的好地方呢!它雖然是美國最大的一州,人口卻為倒數第二,不過也就是因為地廣人稀,少了干擾破壞,現今還存有著許多豐富的自然景觀、自然資源以及野生動物;我待了三個月的地方叫做Seward,一個岬灣之處,工廠及宿舍都在小鎮的邊緣,步行到鎮中心要花上40分鐘。       

 

  這一趟外籍勞工體驗,我最無法忘記的是那群工廠裡的大叔們,白人居多,也有印地安人、日本人,總數約十幾位,大多員工的態度是吊兒啷噹、嘻嘻哈哈(這群人只是我遇到的一小部分,不代表所有阿拉斯加喔!),不然就是很酷的超級冷漠,只做自己份內的工作;現在回想起來,這些日子裡的這群人,成了我們在這裡的生活重心,不是說深交的情誼或者推心置腹,而是可以明顯地看見不同文化、不同背景、不同環境條件,這一個個的故事就在你眼前。

 

  冷漠的大叔Al在工作後期較為熟絡之後,開始與我們聊了不少,關於自己的事情以及其他員工;James對格鬥與搏擊很有興趣,說這是保護自己的方式,甚至在美國國慶日時買回了一對雙刀,興奮地拿來把玩炫耀(是真正的刀阿… 後來還請我們去他房間看其他刀具武器收藏),James身高只有150多公分,說話很快,噠噠噠像機關槍一樣,當時25歲,有個5歲的兒子,工作期間他一直獨自住在員工宿舍;Mark是裡面最老的大叔,50歲有了吧?手寫下來的字都不是直的,雖然如此,但他為所有人之中最像孩子的,喜歡吃糖果,每天早上遇見他就像遇到聖誕老人,一手掌的糖果五顏六色讓你挑選,但僅限對我們這些學生,他總是逗我們開心,尤其女孩子更甚,還曾經表演生吞魚眼睛只為了讓我心情好一些(但效果大打折扣),Mark大叔被禁止乘坐飛機,因為他最後一次搭乘時在機上的廁所抽菸… 同樣地,工作期間也是一人住宿於員工宿舍;Joe在我印象中總是醉醺醺的,大醉時像個需要人家哄的鬧脾氣孩子,在我們工作期間碰上了他的生日,我的女性摯友兼烘焙師提議做個蛋糕送給他,他開心極了,說這是十年多以來最棒的生日,以前都自己在酒吧喝酒,但這天也是站不穩的醺醉,吵吵鬧鬧地度過… Joe並沒有在我們結束三個月的工作時與大家一同道別,他在生日隔天因為屢次喝醉上班無法工作被資遣了,次日還闖進每個人的房子偷吃食物及拿了一些零錢,後來警察抵達,警告他不准再靠近宿舍周邊,我還記得最後一個畫面是他站在路邊搖搖晃晃的樣子。Dan比較年輕,只有缺一顆牙齒,喜歡戴著小丑造型的帽子工作,偶爾會畫類似刺青的塗鴉,有時候看到他於接近天黑時還一個人在附近閒晃,而只有招個手予以回應,一直到後來我們才知道,Dan是個毒癮者,而那產品的副作用就是他會有好一陣子無法說話,並且精神亢奮;至於Al是個比較嚴肅的人,他很有自己的生活,家裡有數輛腳踏車(感謝他慷慨的出借!),電子琴、吉他、鼓,還說希望工作之餘可以大家玩玩音樂,一台雪地越野車(阿拉斯加冬天的雪非常厲害),他也鎖定廣播等傳媒資訊,會節錄某些訊息,是個某程度的政治狂熱份子,他也面帶感傷的告訴我們,曾經遇到有位華人女孩跟我們一樣來這裡工作,他們當時走得很近,Al直到現在還等待著她的消息,並且有想要到亞洲去的打算。

 

  還有好多人,每個故事都像電影中或小說裡那樣戲劇化,老實說,若非工作,這輩子根本不會長時間接觸到這樣與我們背景相異的人,甚至下班後的生活也經常重疊在一起(因為我們都住在相鄰的不同屋子),總認為自己很具同理心、不會因片段去評論他人、去對別人貼標籤,但這卻非常不容易,我也還正在努力;上段的訊息都很簡單明確,就好像我們看到了這些人的過去與未來,就像我們平常去認為的一個人那樣,但這樣的思考邏輯令我不再認同,我無法接受這些我再也不會遇見的人,最後深植心裡會是這種結果,是這種落寞的感受。三個月很短暫,而對於這群人卻遠超於我自己想像的還要愛他們,以及阿拉斯加這個地方。

 

  身在異地,才懂自己有多小,而這無法一言以蔽之的經歷,足以用一輩子去消化它,在投入環境教育領域後,無可免除必須跟非常多人接觸,我想這些就跟Al、James、Mark、Joe、Dan一樣,每人都有不同的際遇,各有自己的人生功課,都是不可被評斷的,即使與他們不會再有交集,我卻永遠都無法忘記,在他們身上所看見的,以及看著他們的自己。如此,回到我的家鄉,面對這些相同文化及環境的台灣朋友,我的愛及理解,是否應該要更多呢?

 

  開始,我試著站在別人的角度、歷程去思考,很多事的情緒背後,我必須看到更多更深,才能去作定論;生活與工作中有太多瑣事綁著我們,雜訊佔滿了整個思緒,突然接收到一句負面言語就能將理智壓垮,我想這是很多人在工作上都會遇到的挫敗感,面對各式各樣的人,要做到八面玲瓏真的太難,可每當我靜下來時,想起這些穿著吊帶工作服的大叔們,面對自己的歷程,總帶給人一種「沒辦法啊~就是這個樣子~」的感受,那反觀我正在面對的瑣事,其實也不過就如此而已不是嗎?老Mark總是解釋:「我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,我希望大家都感到開心,所以總是嘻嘻哈哈的,不然這樣太無聊了。」雖然他很愛用無聊的玩笑來煩我們(比如照三餐問我們女孩,願不願意嫁給他)。

 

  工廠的生活很單調,環境也需要能夠忍受,族群源起相異,語言又不總是溝通順利,是個我從沒接觸過的情景,但理解與善意,似乎讓一切都親切許多。回台灣步入工作後發現,每當回覆信件時多一點用心,多聯繫一通電話,對客人多一句問候,對孩子多一份鼓勵與肯定,其實就這樣一點點,這些友善的訊息都會回到自己身上,甚至我內心由衷地感謝他們,並真心祝願每個人都好;有人會說這就是職業技巧,不過對於我,這是份難以解釋的情意,若所有人都能夠體會,那將是我一個很大很大的願望。阿拉斯加與工廠大叔,台灣土地與島嶼人民,開始我學著去同理及寬容,不論於生活中、工作上,對生命、對世界、對自己。

 

圖/文:林靖崡